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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院“头痛”谁来治

赵安平


  催款难,难于上青天。闫顺义常常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,无数次吃闭门羹,被人指鼻子骂过,被人抱住腿痛哭流涕地哀求过,还被骗过

  医疗欠费成了医院当前最“头痛”的问题。北京朝阳医院为此专门成立了清欠组, 50岁的闫顺义是清欠组组长。一个雨天,记者随老闫去催款。
  拎着小黑包,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,闫顺义又出发了。今天是 4月 29日,这是闫顺义本周的第六次出行,前五次均无功而返。
  自打 1998年 7月摊上这份差事,闫顺义带着手下的 3个兵就开始了无休止的奔波与舌战。要说工作成绩,还是不错的,清欠组成立 22个月,清回欠款近百万元,但这还不到朝阳医院欠费总额的六分之一!医院财务处处长王哲算过一笔帐: 1999年医院发生欠费 132万余元,而医院 1999年的利润不过 1640万元,剔除政府拨款 1300万元,欠费额度是纯利润的三分之一还强!这个结果把王哲自己都吓了一跳。所以,闫顺义常向组员们念叨四个字:任重道远。
  闫顺义今年 50岁,已是抱孙子的年龄了。说起催款的滋味,老闫苦笑一下,抬头看看天,雨还在下着,天上铅云密布。“这两年被人指着鼻子骂过,吃过无数次闭门羹,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,也被人抱住腿痛哭流涕地哀求过,还被人骗过。”提起这些,老闫气就不打一处来,就说昨天吧,老闫到市里的一家电器厂催收一职工的 8万元欠款,他自己也说不清来第几次了,患者与厂子一直在互相推,患者说,厂里出了那 70%我就出,厂方说,患者出了那 30%我就出。昨天老闫费了老鼻子的劲好不容易才把双方代表邀到一起,老闫做东花了 300多元请他们吃饭,结果还是不欢而散。
  还有一次,一个欠费者说得很好听,还写了还款保证书。回到医院,老闫仔细一看这份保证书,一下给气乐了,上面写到:“保证在今年的 2月 31日还清欠款。” 2月只有 28天(闰月 29天),到哪儿给 2月再偷个 31日去?纯属捉弄人!可你还得忍着,还得再陪着笑脸去求他。
  一个孕妇在朝阳医院难产,孩子夭折,欠费 800余元,老闫不忍马上去催,过了一段时间,想那妇人已度过伤心期了,老闫小心翼翼地敲开了这家的门,低声细语地说明了来意,那妇人倒也干脆:“还钱可以,不过要等我再生出孩子才行,什么时候生出来什么时候还,耐心等着吧。”说完使劲把门摔上,差点撞伤老闫的脸,气的老闫浑身发抖,真想马上去法院,以个人的名义起诉那人。
  话又说回来,催款催了这么长时间,老闫也总结了不少“真经”,比如:出发时不能告知对方,只能“开枪地不要,悄悄地进庄”,而且要捡大冷、大热、刮风下雨天去,这种情况下对方在家的可能性大。
  欠费者拖欠的理由很多,可谓千奇百怪,但最集中的理由是抱怨费用过高,承受不起。据卫生部最新统计,目前每位中国居民看一次病平均要花费 79元,住院则需花费 2891元。去年的统计数据是:病人在县及县以上综合医院接受门诊或急诊服务,平均每人每次花费不到 70元,住院费用约为 2600元。北京市去年的医药费用年增长率为 14%,超过了国民生产总值的的年增长率。不同医院的医疗费用也相差甚远。如在医疗技术水平高的卫生部直属医院,平均每一门诊、急诊人次医疗费用为 163元,住院费用为 7961元,而在普通县级医院,这两个数字分别为 49元和 1508元。
  有的人单位不景气,面临下岗,又要负担高额医疗费,保障体系又不健全,医疗欠费似乎在所难免。“可是把这笔账全算到医院身上,对医院来说确实够冤的。”老闫有些不平地说。朝阳医院住院处曾做过一个统计, 1958年至 1999年,本院共发生欠费 708万多元,其中 1990年以前的欠费约 30万元, 1990年以后的有 678万余元,目前总共收回 121万多元,由于前清后欠恶性循环,朝阳医院的医疗欠费总额始终在 550万元上下波动。而且,医疗欠费主要发生在 1990年以后。
  今天老闫要找的是公交系统的售票员赵某。 6年前,赵某的小姑子谷某以赵某的名义住进朝阳医院治疗胆囊炎,欠费 2110元,医院多次催要,赵某说她不认识谷某,也从来没在朝阳医院住过院,单位也证实赵某一直在上班,没歇过病假。闫顺义接手此事后,很快打听清楚,病人实际是谷某,可谷某的住院手续上全是赵某的名字地址,根本找不到谷某。今天老闫要再找赵某交涉,打问谷某的地址。他先来到赵某的单位,说明情况后,赵某的领导说,赵今天休息不上班,至于欠费的事可以转告她。
  闫顺义又冒着雨去赵某家。
  不欠白不欠,欠了也白欠,白欠谁不欠。“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,反正这条命是你们救的,不行再还给你。”“敢不让我走?告你们非法拘禁!”
  在拥挤的公交车上,闫顺义见缝插针地说:“医疗欠费已成了医院最头痛的一件事,也是朝阳医院重点研究的一个课题。”该院住院处主任牛如明曾写过一篇有关欠费的论文,得以在中华医学会学术年会上交流。牛如明认为这是个社会问题,其矛盾集中在医患之间,包袱却压在医院一家的身上,叫做“社会问题医院化”。下岗职工患大病住院,动辄花费几万、数十万元,他到哪儿筹钱去?社会问题医院无力解决,救死扶伤是医院的义务,可医院也要生存,医院只好打自己的主意:“关系病人”欠的费,由医院的“关系者”去追要,不然就从他工资里扣;在科室欠的费,由各科室去要,否则就扣科室的考核分,与奖金直接挂钩;朝阳医院还发明了一个新名词“中催”,即:危重病人可以先住院,在治疗期间,由专人负责给其单位或家属联系,促其交纳费用,不然等病人出了院再要,那比蜀道还难。此外就是态度要好,尽量给病人多用点便宜药,减轻患者的负担,还要公开费用,避免冲突。

医疗欠费的大户是危重病人。

  朝阳医院有一个患者欠费高达 23万元,为该院之最。
  朝阳医院泌尿科肾移植病房的 7位大夫、 13名护士,因本病房病人欠费 104万元,去年人均被扣除奖金 553.4元。肾移植病房在 1999年做肾移植手术 303例,成功率 92%,数量、质量均为全国之最,在亚洲也是名列前茅。到肾病病房的患者,大都带着好几份报纸,上面写有他或她的不幸及社会的捐助。面对他们的不幸,最管用的办法好像也就是献爱心了,患者也要求医院献点爱心,免点医疗费。
  尿毒症的发病率为万分之一,全国每年有约 30万患者在等肾,由于肾源极度紧缺,只有 3000人能实现移植,其余的或是在透析中继续等待,更多的是带着对生的渴盼永远的离去。朝阳医院的肾移植病房始终有 200多人在排队苦等。朝阳医院以前收一、两万元押金就敢做肾移植,现在不行了,要收 5万元,可很少有收齐的,主管肾移植病房的副主任医师韩志友大夫慈眉善目,见人不笑不说话,可提起欠费,他也只能是一脸的苦笑:“肾源很宝贵,好不容易来一例,给这位患者配型配上了,可他马上筹不到足够的押金,取回来的肾又不能超过 24小时。咱总不能为了几万块钱,浪费一只肾吧?那等于是变相杀人。等手术成功了,他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,反正这条命是你们救的,不行再还给你,那谁敢要?还有的不交钱要强行出院,你拦他,他大喊大叫说你非法拘禁。”
  一个 15岁的少女,肾移植手术非常成功,但欠了 3万元,少女的父亲为给女儿治病,早已倾家荡产,他实在负担不起,自己先跑了。一天晚上,姑娘也悄悄地走了,护士发现后赶紧追,紧赶慢赶,总算在火车站把人拦回来了。少女在病房里痛哭流涕,对大夫说,要不我先卖上 400CC血,以后每个月来一次,卖 400CC,直到还清行不行?女孩哭,护士也哭,最后让写了个还款保证书,再把人送走。
  救死扶伤是医院义不容辞的职责,朝阳医院规定,对危重病人,只要总值班签字,各科室就必须无条件地全力抢救。面对奄奄一息的病人,总值班又怎能不签字?可欠下费用,却要扣科室的钱,这的确有点不讲理,但也只能这样了。许多“ 110”送来的车祸、打架等造成的无主病人,治疗后只要稍稍能动窝,就找个机会溜了,到哪儿找人去?还有的抢救无效死在医院,家属来了不找医院的麻烦就算烧高香了,催款倒成了其次。 1998年,一个在京打工的女孩子受重伤被送到朝阳医院,不治身亡,欠了 1万多元。医院好不容易打听到她家的地址,通知了家人。女孩父亲从河南农村来到太平间看了女儿一次,但听到那笔对他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的医疗欠费后,老人再没敢来,女儿的尸体至今还在医院太平间放着。
  还有些单位,效益不好,可自己的职工患了病又不能不管,就想出一些点子,给医院交一张空头支票,先骗住了院再说,只要住进去,不信没钱你医院就敢把病人撵出去?看媒体不曝你的光!
  更有甚者,有钱也不给,美其名曰“吃阿公”。安徽省某县先后有 20多人来朝阳医院就医,而且清一水儿的欠费。牛如明苦笑道:“大概是尝到甜头后,口口相传,给我们带来的广告效应。”
  此外还有“关系病人”,通过医院内部的人先住进医院,结帐时病人及家属都称“关系那么好,打打折嘛!”朝阳医院 1999年有 1· 4万人次住院,欠费者达 154人,遍及全国 20多个省市,其中还有一位洋病人,此人在 1999年 1月份欠了 7万多元,他是一位“关系病人”,医院对他的“关系”动了真格的,每月从工资里扣除 500元,直到今年 4月份患者才把欠费还清。

踩着泥浆,冒着小雨,交涉了半天,一分钱也没要到,老闫却感到有了突破性进展。他说他最盼的是快点失业

  说话间,闫顺义已来到北京东郊的一处平房住宅区。在泥泞的小胡同里转来转去,总算到了赵某的家门口。敲门。一位 30岁出头的妇女开了门,一看是闫顺义,便挡在门口皱了皱眉头说:“怎么又来了?我告诉你我不认识谷某”,她身后有一个 4岁左右的小孩子抬头看着老闫。老闫掏出已泛黄的单据说:“我们已查清了,谷某是你的小姑子”赵某说:“我不认识”“那你认识谷某某(赵的丈夫)吗?”“当然认识,但不认识谷某”僵持不下之际,闫顺义灵机一动,弯下身子很和蔼地问赵某身边的小孩:“小朋友你认识谷某吗?”小家伙大声说:“她住在红庙!”赵某赶紧把孩子往屋里拖。在不得不承认与谷某的关系后,赵某又说她从不与谷某来往。老闫踩在泥浆里,顶着雨水,交涉了半天,赵某终于答应想办法联系谷某,还答应写一份情况说明,这对老闫来说已是额外的收获了。
  尽管没要回钱,但老闫认为今天已取得“突破性进展”,毕竟赵某承认与谷某的关系了,再努一把力,就有希望。
  雨停了,太阳出来了,闫顺义又开赴今天的第二个“点儿”———六里桥的一个钉子户。
112次公交车来了,闫顺义抱住他的小黑包,要上车了。老闫对北京的公交路线大多已烂熟于心,一般你只要报出出发地和目的的,他就能顺口吐出一条最经济、便捷的行车、倒车路线,他说这是催款催出的“新功夫”。
  临别时,记者问了老闫一个很“土”的问题:“你最盼望的是什么?”老闫的回答出乎意料,他说:“我最盼的是早点失业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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